坐在颠簸的马车中,看着尚在昏睡的陆离轻皱了下眉,姜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身下的褥子,微微叹了口气。

据上次攻袭邙山已有三日了。这些天,陆离一直睡时多,醒时少。

当日心神慌乱的救了他回来,姜云便问过秦川,原来,陆离体内的蛊毒又发作了。

姜云微微有些纳闷。

她曾经夜探青云县衙去找过陆离,也曾听陆离与秦川谈及过“月圆之夜”这一说。

可此时,离月圆之夜还有日子呢,他的蛊毒怎么突然发作了?

秦川闻言轻轻叹了口气:“公子近来发作的愈发频繁了,可他却一直都不让我提。”

“陆离身上怎么会有蛊毒呢?”

姜云实在是费解。

秦川听了这话,神色却更加怅然。

原来陆离小时候家中曾经发生过巨变,他的父母都已亡故,陆离虽侥幸逃得一命,但却被仇家下了蛊,这些年,一直倍受其扰。

看着昏睡中的陆离,面容苍白,眉头微皱。

再回想起他平日里谈笑自若的模样,姜云心中不禁泛起了些怜悯和疼惜。

这些年,也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,他都如今日一般,默默承受着这生不如死的痛楚折磨。

“无论如何,我都一定要帮他治好蛊毒。”姜云在心中暗想。

正下着决心,忽听人轻声道:“在想什么呢?这么出神。”

“你醒啦!”

姜云闻言一喜,看着睁眼正要坐起身的陆离,连忙伸手去扶。

陆离微微坐定些,朝她温和一笑:“姜校尉,这些日子,确实辛苦你了。”

三军自从扫平邙山收服众匪之后,就拔营回程了,因着陆离身体不适,便租了这辆马车行路。

这几天,虽清醒的时辰少,但他也知,一直都是姜云在衣不解带的照顾他,连眼下也熬出了些乌青。

“姜校尉,如今我已大好了。你夜里要巡营,实是不用每日都过来的。”

陆离看着她,轻轻开口。

姜云闻言,却不禁莞尔:“你好了就好。托你的福,叶大哥已免了我夜间巡营的任务啦!想来都是上次在邙山,你随机应变的功劳。”

陆离点了点头,看着她也并未将自己的劝告真听进几分,忍不住低头一笑:“姜校尉如此尽心,只怕陆某是还不清了。”

姜云闻言微微一怔:“不用你还的。”

顿了顿,心中却忽又冒出个念头,便有些红了脸,小声的道:“你若是一定要还,那,那——”

陆离看着她说了一半,却突然忸怩起来,心中也约莫有了预感。

但这话头是他挑起来的,一时也不好拂绝,只轻轻道:“姜校尉请说——”

姜云张了嘴,但看着陆离那双温和潋滟的眸子,又实在有些说不出口。

可是机会难得啊。

她顿了半晌,转了眼,终还是抚着鬓边发丝,硬着头皮道:“那你便唤我“云儿”吧。爹爹和师父,还有叶大哥,都是这般叫我的,叫姜校尉,实在太生疏了。”

陆离听了这话,倒是一怔。

本还以为她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。但这个,好像也是人之常情?可话到了嘴边,一时仿佛又说不出口了。

马车里一片寂静。一个在等待,一个在酝酿,一时间,说不出的尴尬。

陆离正迟疑,忽见有人撩了车帘进来,却是叶琛,他手中拿着本兵书。

“怎么样?好些了吗?”

叶琛看着陆离,有些关切。

“歇息了三天都已大好了,明日这驾马车,便可还了。”陆离笑着冲他点了点头。

“这个倒不妨事。今天来,是有些问题想请教你的。”

姜云见叶琛仔细的翻开兵书,神色极为虔诚,忍不住开口打趣:“叶大哥,你真是分秒必争啊,书痴书痴,说的怕就是你了!”

叶琛被她调侃,倒也不恼,只哈哈一笑:“学无止境嘛!陆军师极是博学,云儿,你可不要错过这样的好机会。”

陆离听着他二人一问一答,称呼间极是亲昵。

这个他本是见过的。

自从出征以来,姜云便与叶琛处的极好,私下里早已改了称呼。

但此时此地、此情此景,陆离乍闻之,心中却还是微微一动。

他又听叶琛道:“陆军师,你看这处:军争之难者,以迂为直,以患为利,不知当做何解?”

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略一沉吟,便道:“此处说的是该如何抢夺作战先机,变迂为直,转害为利……”

姜云看着陆离向叶琛耐心解答,声音十分的悦耳动听。

这些兵法要论,她是弄不大懂的,但总觉得陆离三言两语之间,便能将晦涩难明的问题剖解的十分清晰。

虽是大病初愈,但此时讲论起兵法要义,陆离一双眸子还是熠熠生辉。

姜云坐在对面下首看着,他虽清减了些,但轮廓愈发鲜明,俊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启,一张一合,好像都能勾出好看的弧度。

姜云瞧的不禁有些痴了,他们后面说了些什么,也没大听清。

其实陆离是很喜欢读兵书的。

这几日她照料他饮食起居,陆离虽醒时少,但睁了眼,大部分时间总是捧着本兵书在看。

姜云本也想搭话,但无奈,于这些委实不懂。

今日,姜云看着陆离与叶琛相谈甚欢的样子,心中突然一动。

如若能和他谈到一处,不知道陆离会不会对她另眼相待?

正想着,忽听叶琛朗声笑道:“原是如此,受教了!陆先生果然博学。”

陆离闻言,还是一如往常的温和淡然:“叶校尉过奖了。你们带兵打仗,多习些兵法,总归是益事。”

他言罢,又转向了姜云。

姜云本还有些未从刚刚的思绪里回神,听了他这一句,倒也点了点头。

学习兵法,好像确实益处颇多。

叶琛稍坐了坐便要走,姜云想了下,也与他一同下了马车,沿路便向他讨了本兵书,说是要回去好好研习研习。

叶琛爽快的给了她好几本,还直夸她孺子可教!

姜云这几日确实去陆离处去的少了,白日里除了照管三军粮草,无事便捧了本兵书在看。

当她读到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”一句时,怔了怔,心下一时也仿佛若有所悟。

翌日,姜云向叶琛做完粮草损耗统计汇报,便转身去了陆离居住的北面营帐。

她到时,秦川正在帐外给他那匹青鬃马擦拭身子。

见着姜云来,秦川和蔼的笑了笑:“公子出去了,还未回呢。”

姜云被他说的面上一赧,轻轻道:“我不找他,我找您。”

“找我?”

秦川闻言微微一愣。

姜云面上有些发烫,顿了顿又道:“秦叔,我来帮您一起洗吧。”说罢,便从近旁拿了个马刷,与他一起干起活来。

秦川见状,笑了笑也未阻止。正洗着,便听姜云道:“秦叔,您在陆离身边多久了呀?”

“嗯——从他八岁开始,快二十年了吧。”秦川想了想,开口道。

“这么久!那你们的感情一定很深厚。”

姜云闻言吃了惊,却也忍不住心中暗喜。

秦川慈爱的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
两人擦完了马尾,便开始洗前身,姜云细细的翻找着马鬃里的虱子,又开口道:“秦叔,你知道陆离平日里喜欢吃什么吗?”

这一句,她说的极轻快,又仿似问的十分漫不经心。

“吃食?公子平日没有什么特别偏爱的,清雅爽口的小菜进得多些。”

秦川边想边道。

姜云在心中默默记下,又在洗马间隙,抽空问了秦川许多类似的问题。

一个马身,擦拭了约莫两个时辰。

最后,姜云见着所获颇丰,道了谢,心满意足的走了。

后几日,如之前一般,姜云往陆离处去的并不多,日常去了,也只是谈论请教些兵法策论。

但再后来,陆离的一日三餐,姜云却是全包了。

军中吃食本就寡淡,但姜云也不知从哪里,每日都会让兵士给陆离送些清爽解腻的小菜来。

她又隔三差五去沿路的县镇寻些书籍字画,竟也全是陆离喜欢的类型。

陆离初时也不解,后来偶然听秦叔提起那茬儿,便懂了。

三军回程路途遥远,约莫这样持续着送了一个多月的饭食,在一个雾雨朦胧的清晨,兵士来送早膳,陆离便随口搭了句:“姜校尉今日备的是何物?”

那兵士却是一怔:“今日是军中伙食,姜校尉没有特别吩咐。”

陆离闻言一顿,又随即道:“哦,搁着吧。”

兵士恭敬地退了出去。

陆离在案几前坐定,拿出白粥,慢慢的喝了起来,却不禁有些走神。

他喝着喝着,突然想起了前不久的一个傍晚,有人来找他请教兵法,问到“故善战者,致人而不致于人”一句。

他当时还调侃,说她近日愈发用功了。

又耐心的给她讲解,说这一句是指要掌握战争的主动权,才能先发制人、出其不意,又反复给她举了几个例证。

那日,那人听得恍然大悟、喜笑颜开。

此刻,陆离摩挲着手中的白瓷碗,看着眼前稀薄寡淡的清粥,搅了两搅,终是放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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